都2026年了,不会还有人觉得“一生出片的中国人”是句好话吧?
这是离开摄像头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的一代人。运动要出片,旅行要出片,约会要出片——每个人都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生活在世界上。
普通人的建模,偏偏有了超模的期待。
谁要是能把“人为什么要执着于出片”这件事研究明白,足够申请社科院院士了。


“一生出片的中国女人”,终于还是变成了大家口中的“出片姐”。
最近两年,“出片姐”变成了互联网争议最大的群体之一。
关于“出片姐”的定义是这样的:任何行为围绕的终极目的只有“出片”。
出片姐和普通人的最大差别在于“动机”和“执念”。
一个普通人,可以在旅游的同时留几张照片做纪念。有美照当然是好事,但拍不出美照也就作罢,毕竟人不是为了几张照片活着的。
但出片姐就不同了。她们大概率从一趟旅程的最开始,就制定了精细的出片计划。
哪个机位穿哪套衣服,哪个构图配哪个动作,什么角度的下颌线最完美,左边还是右边脸更显瘦。甚至在漫天风雪的东北,她们也要坚持穿着最清凉的衣服出片,给人一种超越生理极限的美感。
毕竟在出片姐眼里,“没有出片”等于“白来一趟”。


世界各地的旅游景点,出现了一场全球统一的大考:女方摆姿势,男方撅着屁股拍照。谁要是拍不好,这趟旅行就提前结束了。
最经典的考场之一,是上海迪士尼的“旋转蜂蜜罐”项目,民间将其戏称为“让全世界男人闻风丧胆的致命60秒考试”。几乎每一个座椅,都坐着一个精致打扮的女性,以及一个忐忑地抓着手机拍照的男性。
要是在这里不出片,你就等着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被挫骨扬灰吧。
但这也很难分出对错。如果你知道女生们为了一张照片,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化妆做发型,最后收获了一张人鬼难分的丑照,你也会替她们咬牙切齿。

出片确实改变了一代人的行为逻辑。
老式旅游,是人先出发,看到了美丽的风景就拍照留念。
而如今的出片文化,变成了先在小红书刷到了美照,于是开始密集性做攻略,专程前往某地,复制粘贴一模一样的打卡照片。
一切活动以社交平台为轴。生活本身,也变成了内容生产流水线上的原材料。
由此一来,任何风景都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,不同的山川河流,也只不过是经纬度不同的背景板和摄影棚。
自从出片文化占领一代人的心智之后,许多人开始用“出片”程度来衡量世间万物的价值:一顿饭够不够漂亮,一个景点够不够上镜,一身衣服值不值得记录。


英国伦敦诺丁山的一处樱花树变成了“出片圣地”,当地居民控诉出片群体扰民
最无辜的是卷进来的路人。
现在想搜索旅游攻略,已经找不到除了出片之外的指南了。没有人在乎所谓的人文景观,只有“这才是隐藏的出片圣地”“为了一棵树来到一座城”“小众出片同款打卡地”。
如果未来火星开放旅游了,小红书立刻能诞生几万篇《火星出片邪修》。

就拿离中国最近的旅游胜地日本举例。
山梨县富士河口湖町那家著名的“富士山下”罗森便利店,镰仓高校前站的灌篮高手同款打卡点,伏见稻荷大社的千本鸟居——都密密麻麻长满了出片的中国人。
一位网友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印证,在京都著名景点三千院和贵船神社,遇到了两位出片的国人。神社楼梯、神像小屋、庭院绿林、叡山电车,一路的网红机位都被两位女士霸占许久,其他国家的游客想观赏景点,也只能等两位女士的出片任务结束之后才有片刻机会。
以至于有网友建议,把全世界最出片的景点都浓缩起来整合一个园区,让出片群体把这辈子的卡打完,未来十年的朋友圈素材都有了。


事情也在从内部起变化。
出不出片,甚至会改变一段人际关系的走向。
即便是出片文化发源地的小红书,也开始对“出片”这件事产生分歧。
来自闺蜜朋友之间互相的“匿名挂人”和“赛博升堂”逐渐占领了关于出片的讨论,又到了群众喜闻乐见的“大家来评理”环节。


吵来吵去无非是两件事——
要么是本人喜欢出片,同行朋友不会照相,出片失败,导致友情破裂。
要么是本人不喜欢出片,同行朋友执着于出片,不拍到满意的照片就不走,导致友情破裂。
为了出片,可以换掉一个男友,也可以绝交一个闺蜜。
吐槽一个“自私的出片姐”,就能在汪洋大海中炸出来千万个被“出片姐”折磨过的人。


厌倦出片的人,会为了出片文化感到悲哀。
人们丧失了游玩的欲望,沉浸在一个接一个的打卡任务中。
为了一张照片,食物变凉了,景色变暗了,许多个值得面对面促膝长谈的时刻,也逐渐被修图环节的沉默取代。

但热爱出片的人持有完全相反的看法。
有人认为,是中国人的假期太少了,所以才拼命想用出片的方式记录下自己最美的时刻,当你困在加班的痛苦中时,至少还有美照证明你体面地活过。
有人感慨,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“文化和历史早有人详细记录,而我的个人编年史还得靠我自己手动。”


也有人据理力争。出片其实是年轻人最小范围最低门槛的自我创造。在一个高压社会下,照片是他们为自己创造的为数不多的价值。
还有人应激了。小女孩拍个照片影响谁了,既没随地大小便也没抽烟,凭什么要听你说教?
但谁还记得,曾经那个不以出片为主流的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?

出片战争,是一场关于氛围感的暴政。
如果罗列一个人为出片付出的代价,或许你就能理解她们如此执着于那张照片的原因。
一个完整的出片流程是这样的——
出发前做攻略,确认出片的地理位置和最佳机位。
为了搭配出片场景,在淘宝购买次抛女装,还要购置化妆品、美瞳、反光板、CCD和拍立得。
为了拍出氛围感,二手iPhone X都被炒成了热门出片设备。从大疆pocket 3到一次性胶片机,整条产业链整整齐齐站在那里等着女性掏钱。

拍摄日当天,早起化妆、做发型、搭配衣服,赶到出片现场,在重复的场景里面拍摄几百上千张姿势无聊的照片,要么绞尽脑汁想出惊为天人的构图,要么拼尽全力遮住自己突出的小腹。
等光线、等风、等云、等游客散去。时刻注意双下巴和小肚子、注意脸上有没有浮粉,注意眼神够不够动人。就连黑泽明看了出片姐都要退让三分。
拍完照片不能休息,还有第二轮P图大战等着你。
购买各个P图软件的包年会员,对着精修照片的每一个像素精益求精,排版九宫格都要考虑色彩搭配和构图协调。
文案必须是从小红书热门文案里复制的。
刚写下一句“可是妈妈,人生是旷野”,转头就在朋友圈屏蔽了亲妈。
趁着IP属地还没变的时候发布社交平台,才是本次出片流程的最高潮。最后按下发布键的那一刻,重磅程度无异于马斯克的SpaceX发射太空。
不幸的是,如果这条高昂经济成本的朋友圈,发布后只收获了十个点赞,她们会转头来到小红书发帖哭诉——
“大家帮我看看,这样的朋友圈会让人讨厌吗?”

00后小鱼曾经也是“出片姐”的一员,直到今年,她背叛了组织。
她告诉我,她再也不想为了一张所谓的美照,不远千里挨饿受冻了。
在英国留学那段时间,小鱼经常和闺蜜在欧洲旅行。两个人都喜欢拍照,于是一拍即合,成了固定的旅行搭子。
一开始还算和谐,到了最近,她发现闺蜜为了出片逐渐走火入魔。
每一次出片后,闺蜜会像数学老师批改卷子一样,站在原地严肃审阅手机里的照片。一旦拍得不满意,闺蜜就会劈头盖脸地指责她态度不端正。
“要么是构图不满意,要么是怪我抓不住最好的光线”。小鱼向我展示手机相册里密密麻麻的人物照片,动作表情几乎一致,构图也非常规整,但闺蜜无论如何都不喊停。
“我必须照到她满意为止,而她满意的标准是主观的,也就是说,一张照片在我眼里够好看是不达标的,必须是她理想中的那张照片才行。她不满意,就算照到太阳落山也不能走。”
为了构图,小鱼和闺蜜在马德里的街头吵过架,在里斯本的老城拌过嘴,在尼斯的蔚蓝海岸为了一张有双下巴的照片冷战了一天。

小鱼告诉我,闺蜜追求更高级的“生命力照片”。也就是原图直出,在朋友圈里发live图证明自己本来就很美,美到不需要P图。
这就要求小鱼必须抓拍到最有活力的一瞬间,反而变得比普通出片的难度更高了。小鱼每一次打开手机摄像头,都像在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考试,紧张得汗流浃背。
“真tm恨这帮产品经理,非要开发朋友圈能发live图的功能,让我的日子难上加难。”
每次旅行结束后,小鱼都身心俱疲。但话说回来,闺蜜也为自己出片了,小鱼要求不高,随便照几张就满意了。而闺蜜动辄拍摄上千张,最后还总是以发脾气收场。
最后连小鱼自己也不想拍了,甚至对“出片”二字产生了生理性排斥。尤其是闺蜜为了出片在景点会随机赶走看风景的路人,让她隐约感到尴尬。
“为了一条朋友圈,为了几个点赞,花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受罪,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?”
如今回忆起来,那些去过的地方有什么样的风景,小鱼都不记得了。
她只记得两个女孩背着相机和衣服,如同打仗一般辗转在各个出片场景中,精疲力尽,互相埋怨,友情也在出片的过程中消耗殆尽。
而这样的友情纠纷,在小红书几乎一抓一大把。

人们彻底被社交网络异化为空虚的出片机器。
真实生活的触感和快乐都被景观化了,朋友圈变成了表演型人格的狂欢。
所有人都热衷于集邮打卡,舟车劳顿之后,只是潦草地看一眼风景,就开始排版新的朋友圈。
只要有“图钉胶头滴管emoji+艺术字体+城市定位”,证明我来过这里就足够了。

出片变成一场精确可控的社交展演。
只要付出特定的时间和消费成本,就能在赛博世界里占有中产有闲阶级生活方式的完美想象。
你拍出的照片成本越贵,你就越有社交资本。
甚至最近连山东的山姆超市开业,也有不少本地人专程前往出片。


其实大家都知道,摄影三要素很简单:模特,模特,还是模特。
越是建模不足的人,反而越执着于出片这件事,因为她们无法面对第三视角下客观的自己。
她们似乎是对拍摄者不满,对自然光线不满,对衣服的褶皱不满——但所有的影响因子都像一面镜子,最终照出的是对自身的挑剔和自卑,掉入容貌焦虑的无底洞里无限循环。
P掉双下巴,P出直角肩,P掉脸上的法令纹,一键磨皮之后还要不停叠加冷白皮滤镜。
看上去很美,但她们仍然不满意。

韩炳哲针对这种特定的数字化景观提出了“平滑美学”的概念。
他认为,当代审美正在走向一种消除一切否定性、痛苦和粗糙感的“绝对平滑”。
出片文化的平滑美学,一键切除了我们与真实世界和具体的他者的连接。
人们去不同的远方,不是为了去经历一个异国风情的未知世界,而是为了把远方剪裁成符合自己审美品味的背景板。

小红书垃圾文案杀死了中文这门语言,出片打卡的流水线也快把全世界各个景区祸害完了。
以为xxx够美了,直到去了xxx
第一次去xxx必打卡的绝美机位
人生建议,离开xx前一定要打卡的x个地方
不在意大利,在xxx
xx你糊涂啊,这么美的地方你不宣传
不用去xx,xx的花海已经是next level
心里最膈应日本的国家,却长出了最多的小镰仓小京都小奈良。
每个人出的片都是抄同一份答案写出的卷子。
一模一样的白色长裙,一模一样的姿势动作。努力凹出天鹅颈和直角肩,打开大广角恨不得把脚拉成41码,最后还要疯狂叠加去黄滤镜。
出片文化也彻底宣告了中国美育的失败。所有人的审美教育都是靠小红书和抖音完成的,一个人发了模版,其他人仿佛诡异的应声虫跟了上去。
是泉州簪花,是流水线公主,是傣族写真,是大唐汉服。
是韩女拍照思路,是模特出片焚诀,是又学到了新的拍照思路,是伪素颜超绝白开水氛围感,是“这才是我想要的游客照”。

每个人都在为营造想象中的景观买单。
在景观社会里,存在本身被表象所取代,人们不再生活,而是为了“被看见”。
在出片文化中,“体验”被严重降级,“可看性”成为了衡量万物的最高标准。
现实体验严重贬值,人类彻底沦为了景观的奴隶。
如果一个空间“不出片”,它在出片语境下就等同于“不存在”。博物馆光线太差不出片就不去了,地摊小店不出片就不吃了,人文景观不出片就不看了。
旅行、美食、展览、自然,核心目的不再是纯粹的肉身经验,而是这些活动能否被转化为可以被分享的“景观”。
一切事物的存在意义都沦为背景板。
甚至连“漂亮饭”这个名词被小红书发明出来,也让人感到诡异——食物本就没有成为出片道具的义务。

资本和消费主义对女性的殖民与围剿不分国界,出片也一样。
白女从来都不是松弛感的代名词,她们出起片来最狠了。
如果说亚洲女性出片是伪造的精致中产,那白女出片追求的是毫不费力的高级感。
白女美学走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同质化。每个人都梳着紧绷水滑的大光明发型,穿着alo套装,晒出恰到好处的小麦色皮肤。脸上数量均等的人造雀斑,证明自己刚从马略卡岛度假归来。
是美黑喷雾,是rhode唇膏,是法式美甲,是夸张的假睫毛和厚嘴唇,是需要定期补色的浅金色头发。
她们不仅出片,她们将自己的身体打造成一座景观。

这两年最新的白女出片思路,被称作“TSA安检托盘照片”流派,是“翻包流派”的新分支。
拍摄方法很考究。在机场常见的灰色安检托盘里,整齐放置自己的随身物品。而这些物品的搭配,必须符合严格的色彩搭配逻辑。
是Rimowa的行李箱,是samba的德训鞋,是Gentle Monster的猫眼墨镜,是沉甸甸的Apple AirPods Max,是Acne Studios的护照夹,是一场消费主义至上的当代奇观。
最经典的环节,是在这些消费主义符号之外,还要搭配一本象征高知的纸质书或纽约客杂志。但谁都知道她们压根不看。
一个简单的安检托盘,指向的也是白女梦想中的生活方式——
我是老钱,我不坐廉航,我松弛地安检完之后,随手照了一张照片,因为后面没有排着队赶飞机的人骂我没素质。

所谓的“真实感”也只是更高级的出片形式。
白女最近流行的“yes but”和“posted & deleted”趋势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yes but”指的是出片背后经历的曲折花絮,“posted & deleted”指的是一张照片背后往往有几百张废片。
但事实上,“不在乎出片”正在成为一种新的出片,拍摄花絮又变成新的无酬数字劳动(Digital Labor)。
想要证明你的真实和生命力,往往需要拍摄更多照片。

全世界女性集体困在“出片文化”的虚拟牢笼里。
这种“我的生活必须看起来很美”的强迫症,是优绩社会对个体最深层的剥削。
女性主动热情地参与自身的客体化,她们不再被动地接受他人的凝视,她们主动构建了一樽凝视的花瓶,然后自己钻了进去。
就像男性的“出片”是名表跑车雪茄红酒,是通过展示资本吸引异性的“赢学”;而女性的出片更多时候是将自己包装成一个“看上去很独立自由”的客体。
出片文化制造了一种虚假的主体感。
她花费时间、金钱、精力布置出一张完美的照片,她创造的不只是一张图像,而是一个广告位,以及一个激活其他女性消费欲望的装置。
平台从她的虚拟劳动中提取数据,资本从整套系统中抽取利润,而她只获得了一个脆弱的被认可的幻觉。
于是,消费主义在当代完成了一场最幽微的殖民行动:
从头到尾,只需要一个摄像头,一块屏幕和一个点赞而已。
麦享科技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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